三年像是一场大梦(上)

龚震Eric2021-01-07 08:12:25

人的记忆是最不可靠之物,即使是让现在的我回忆昨天发生的事,都只觉恍然如梦,梦醒之后,脑海中残存的只是如星屑般的碎片,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我也说不出个大概。这一场三年的大梦,亦是如此。

三年,梦醒了,趁着梦境还未被大风吹散,赶紧把那些碎片收起来放好,如同入冬前储藏橡实的松鼠。

Chapter One

究竟是从山下慢慢沿着索道攀爬向上,还是从山上顺着铁索摇晃落下?这一段始终都想不清楚,如果是向上,好像未曾直接望见过并不算高的山顶,不然是下的话,却始终记得在一个陡坡下接着时,她差点冲进我怀中的悸动。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缆车究竟是向上还是向下?我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而她穿着什么?是嫩绿色的羽绒服还是?我似乎什么都记不得了。

元旦节的最后一天,正好是考试周,银行卡里只剩下了不到200块,聊天时无意说到刚分手有些郁闷,她说只要我出车票,到她家乡玩包吃包住。

我在购票网站上挑挑拣拣,挑挑拣拣,挑挑拣拣,买了两张最便宜的动车票让建行余额变成了个位数。

早上7点定中午12点的票,然后退掉定了11点的,想马上就走,要即刻动身,那一刻迫不及待想见一个人的心情快要冲上云霄。

而第二天下午离去时,在不到十分钟就要开车的时候才狂奔到火车站,在那个破旧的有着两个进站口的车站前面,我有转过身犹豫着向她要一个拥抱吗?

嗯,无法确定。

Chapter Two

从静谧的山寺出来,沿着进山的路一直向下,车开得不算快。

在山上住了一天还是两天,总觉得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两三位僧人,一间寺庙,养着一条普通的狗,还有几只爬来爬去的乌龟,下午的阳光落在人身上有种微风轻撩的错觉,端一个小马扎坐进阳光,一眯眼,时间就断在了那里。

跟着师傅做晚课,以为念着经文就能消除杂念,却发现佛祖的五指山压不住胸中的心猿意马,20岁的我,有着太多的欲望和梦想,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改变世界,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被某个人喜欢,幻想着现实的锤永远锤不倒生猛的自己。

下山的路和上山的路没有不同,但下山的时候要快一些,或者其实一样,只是转身离开的时候比试图靠近的时候要快一些,路上的风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心心念念的只有那片被阳光洒满的寺院的墙。

山下就是古镇,古镇里都有给时光寄明信片的地方,就是那种过了一段时间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胡话才寄给某人的明信片。

我当然不记得我当时写了什么,只记得写的时候有些悲伤,也有些害羞,究竟写的什么让我感觉害羞呢。

Chapter Three

老式公寓楼一定要有几层灯泡坏了才正常是吧?爬到六楼把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我却在想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哦对了,以后再也不想住顶楼了。

开门之后客厅的灯好像是在左边,那个小到只能放一张饭桌的客厅。因为回家太晚,家里没有任何声息,不然也许会被那个据说也是湖北的小姐姐拉着扯一些有的没的,活在这里的人都很寂寞呢。

一间不到70平的房子被房东鸡贼地隔出来三个房间,结果就是放了洗衣机和桌子,客厅也就能过个人了,稍微胖点的也许还得侧着身子。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把自己扔进房间,再重重地放在了床上。

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在这硕大无朋的城市,只有在这不到20平米的小空间才能把自己装进温暖而安全的黑暗里,稍作喘息。

寒假为什么不早点回老家呢?为什么要在这陌生的城市不停穿梭,一个接一个实习,出现在各种活动的会场,认识更多陌生人?这样会让自己更充实吗?这样会感觉更安全吗?

很遗憾,记忆中的自己连想为什么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得好像有猛兽在身后追赶,只能拼命的奔跑。

因为自卑和无助伪装出来的强大所带来的危机感,越是耀眼就越让人上瘾。

“呼,呼。”从胸腔喷出的热气把被子熏染得有些暖意,把脸抬起来,暖意就会消失,所以不愿意抬起,只是缓缓地把脸侧过去,侧脸还能感受到一些余温,墙纸上的花纹颜色也从未留下过印象,只是在心中特别希望是懒洋洋的暖黄。

Chapter Four

“砰,砰,砰。”是一连串玻璃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学校的食府里不卖啤酒,不过兴致高的时候喝唯怡豆奶也能喝出微醺的醉意。

吃完饭,一群汉子沿着环形大道到白石桥,再到林荫道,大家畅谈着未来,即使谁都不知道未来是个什么模样。

刚刚注册了人生第一家公司的我们意气风发,每个人都扯着嗓子说这一些平时不会说出来的话,那天的月亮是什么样子,我们路过女生宿舍的时候,是否有相视一笑,有没有对着无人的夜色大吼,好像大家刚刚喝的不是唯怡,而是干了两杯白酒。这些都该是有的。

只要五六个人就能把宿舍前面的道路站满,我们就那么甩着膀子一排而过,橘黄色的路灯把人脸映得影影绰绰,树影在路上叠了一层又一层,路两旁粗壮的银杏不知道见过了多少如我们一般年纪的少年,也曾勾肩搭背地从斑驳的黑暗走向路灯的光里。

哪有人真的会知道做什么是在浪费时间呐,年轻的时间不就是拿来浪费的吗?沙沙的树叶摩擦声似乎笑而不语。

Chapter Five

十分钟前的踌躇满志,兴奋不已全都变成了沮丧,这两种情绪的无损转换让我感觉血液都有些许的凝固,就如同把烧开的热水砸进冰箱。

“我们确实完成了约定的任务啊。”我有些不甘心地辩解着。

“但按照协议的规定,有一些注册量作废。”对面的胖脸上面无表情,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确实很想把拳头狠狠地砸在那张脸上,但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不能得到理想的收益,那至少要减少一些损失。我硬生生地憋出一个微笑,开始尽量争取报酬。

或许是对方早就有心理价位,也或许我那些所谓的争取都是试图让场面不那么难看的表演,结果以60%的及格线收场。

我走出那家宽敞明亮,忙忙碌碌的公司,在下行的电梯里发呆,我很想让自己振作起来,但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和无力,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在改变自己之前,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是我们努力一周,完成了和某公司约定的用户注册外包之后,因为信息错漏也好,因为交接失误也罢,团队成立后第一次商业尝试的结果并不怎么好。

我当然能够安慰自己已经做得很棒了,但内心抑制不住的羞愧让我想走得更快一点,没有目标,没有计划,只有单纯的想要让自己更强大的催促,啊,太慢了,再快一点,要再快一点。

稳定下降的电梯没让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多久,就“叮”的一下来到了一楼,我走出电梯,又快步走到大厦的外面,我想抬起头看看大厦的全貌,我想牢牢地记住这个日子。

其实抬起头之后,只有楼与楼之间夹住的天空,从我的角度完全看不到大楼的全貌,一如我的年少无知。

而那天究竟是哪天也已然丢失,只有微风拂面,草长莺飞。

Chapter Six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我开始失去了在很多人面前说话的兴趣?

耀眼的灯光,记不清面孔的听众,从未见过的摄像设备,足够我满地打滚的舞台。

在被合伙人邀请时我并不知道是在什么场合路演,不过没关系,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当众说话的机会,就和我过去一年任何时候所做的一样,我说“好的,没问题。”

我想我是一步一顿地走上舞台的,开始的时候走得很慢,然后越走越快,讲自己相信和喜欢的东西,和见自己喜欢的人一样让人迫不及待。

谁知道我讲了什么,甚至连ppt文件也在后来换电脑时遗失。

通宵做完的ppt,到现场时才知道是莫名其妙的大场面,下台时仿佛彻夜狂high之后的虚脱,形形色色的人递来的名片,以及坐在合伙人的车上回学校时莫名的空虚。

我是为什么失去了在很多人面前说话的兴趣,可能是突如其来的倦怠感,也可能是知道,能听自己说话的人很多,能懂自己的,太少。

或者其实啥都不为,只是兴趣的保质期过了罢。取而代之能让我感到兴奋的是,创造和实现。

Chapter Seven

非要让我说自己的特长的话,大概是走路,不是爬山,不是徒步,不是跑步,就是单纯的走路。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擅长,但我确实非常喜欢走路,我喜欢一个人走在午夜的街头,也热衷于拉着喜欢的人走遍不为人知的小巷。

我喜欢江安校区因为它真的很大,大到我走完两三遍之后就会筋疲力尽忘掉一切不愉快的事,大到我这么喜欢走路的人,独自在学校里走也会觉得有些疲惫,大到我还不曾踏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就失恋了好几回。

我想去问问不高山,他是否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我想去问问明远湖,她是否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不喜欢另一个人,我问过,他们只是寂静无声。

而我也沉默,只是在某个夜里突然想到这些的时候会有些难过。

就在不断地走来来去的那段时间里,我筹划已久的失恋博物馆收到了许多展品,每个人给我展品的时候都会给我讲一讲他们的故事,而我负责把这些故事写出来。

我很喜欢这份工作,要是能一直做下去就好了。

Chapter Eight

我从保利公园的大草坪上迷迷糊糊的醒来,或许我压根没有醒来,后来的一切都是我所做的一个长长的梦。

她坐在我旁边抽烟,而我极其讨厌和烟相关的一切,但在那个瞬间,夏日的午后一丝风都没有,烟丝被橘色的焰火舔舐,淡蓝色的烟雾飘飘摇摇,她遥望着远方吐出烟雾,似乎是察觉到我醒了,对我微微笑了一下。

我能感受到她的孤独,就如同我能看见燃起的雾。

音乐节的草坪上有很多人在吵吵嚷嚷,而在那个下午在我的记忆里悄无声息。

天光正好的时候,许巍要开始唱歌,音乐节的晚上是最热闹好玩的时候,但我选择在还能打得着车的时候赶快离开,条件反射的克制。

我们在许巍唱到一半的时候就离开了保利,而接下来我会做出一些在梦里才能做出的决定。

Chapter Nine

七楼,没有电梯,我为自己租的第一间房子还是在顶楼,它离学校很近,上课很方便,家具很齐全,但,还是在顶楼。

我说过了不想再住顶楼,但生活很多时候没得选是吧。

两个大男人去宜家置办各种生活用品,购物小票长到能当墙纸用,我喜欢宜家最便宜的小床和简洁的落地灯,当然,要是主卧的灯没坏就更好了。

和好友住当然比和陌生人住舒服,不必在回家的时候挤出尬笑,显得自己平易近人,也不用在被拉着尬聊的时候,拼命思索消失的理由。当然,要是浴缸的下水管没坏就更好了。

能够在家做饭吃是件很幸福也很省钱的事,而有个会做饭的室友就是一件更幸福和更省钱的事。当然,要是厨房的老鼠能少一点就更好了。

房子是我选的,锅当然也得我来背,感谢老哥平时做饭时候的不杀之恩。

Chapter Ten

三点钟就起床了,五点钟到海边的时候,天是深蓝色的,此前我一直觉得矫揉造作的文人才会把天形容成深蓝色,但仲夏海边日出前的天空,我也是第一次见。

在海边的望台上深吸一口气,新鲜的大海的味道,依着栏杆发呆,看着无边无际的东西,有种想要大喊的冲动,喊了没有来着?如果周围有陌生人的话,应该就没好意思喊。

金色的火球从海面上跃起这种场面,我实在是写不出什么花来,只是在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愈加真实地感觉到这份暖意的伟大。

在日出的时候,曾飞过几只海鸟,我迎着他们高高地跃起,然后,撕到了腹肌,蹲着痛了好一会。

人类是被意向和符号所驱使的生命,我也追逐着那份暖意直到现在。

Chapter Eleven

凌晨四点钟的成都我是见过的,光红牛就买了三次,幸好软件园的全家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突然迸发出一个点子,只需要一两个人就可以实现,那就周末花一天休息时间拼命地做出来,这种工程师式的浪漫,于我而言是一种新奇而又熟悉的体验。

我学到了一个词叫“hack”,用尽全力地高效解决一个小问题,当然,这是我个人的解释。

画满分工和产品原型的白板,噼里啪啦不停敲打的键盘,专注的眼神,不时站起来互相讨论,办公桌上垒起一座小山的空红牛瓶,回家后疲惫而充实的入睡。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团队都有这种氛围和状态,我爱这种状态,deeply.

Chapter Twelve

15年的最后一天最后一秒,在春熙路,年轻的情侣吵架总是没什么缘由,直到跨年的钟声响了,才拉着手往回走。

待续